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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旺医生是我的老同学,一起见证着时代前行的伙伴。
1990年的秋天,阿旺从村子对岸的镇中心校转回我们小学,我们就成了同学。问他为什么转学,他没说,有点不礼貌。但我原谅他,他给男生长脸了。那时一、二年级的年级第一始终被一位叫张小真的女生盘踞,阿旺转回来后,年级第一、第二就由这两人“瓜分”了——到底比一直“女主天下”好一些。
阿旺人长得帅,成绩又好,带着城镇人的光环,像我那样的“土鳖”自然和他没有什么交往。但小学升初中,我考好了,超水平发挥,就跟着阿旺到小镇的重点初中上学了。
那时候,香港的四大天王很火,火得路人皆知。阿旺剪郭富城的发型、唱张学友的歌、学刘德华讲话、吹黎明的口哨,真有型,很受同学欢迎。那时,我们团结,一起骑车去学校和回家,相互照应,不让别村人欺负;在校也粘在一起。那时候,学校的自来水不够用,傍晚,我们结伴到学校旁的溪河洗澡,绕行稻田田垄,到上游处去洗。阿旺有小洁癖,总要比我们游得更往上一点,这才安心冲澡和洗衫。
阿旺的家境不错,零花钱多些,向他借钱,义气,大多答应。借5元钱,下周还,下周还了又借。直到初中毕业,我似乎还欠他5元钱。
初中毕业后,阿旺去读卫校,不记得是北流卫校还是玉林卫校,应该是北流卫校。学成回乡,阿旺在村头、小学母校附近的三岔路口盘下了一间铺子,既当乡村医生,又卖些日用杂货,成为家乡的一名有力的守护者。
我师专毕业后,回小镇初中当老师,与阿旺不遥遥也呼应。记得那是教师节的当天,从外地回来的我颇费周折地办完手续,拿到报到通知书,跟着校长回校,成了那个学期最迟报到的一个新人。第二天下午,学校举行庆祝教师节的篮球赛,并发10元津贴(能吃上一碗加料的猪脚粉),我就带领我的第一批学生奔向热辣青春了。
周末,我和同事常回村里转转,常到阿旺的店铺玩耍,在他那里吃饭,他的厨艺极好。阿旺热情好客,喜好热闹,杀鸡宰鸭喝几杯;他母亲手脚勤快,脾气温婉,到他家就像回自己家一样。当然去多了,也就寻常随意。几个伙计一起动手,在铺子前的黑榄树底下,摆饭桌,一碟花生,两瓶啤酒,三四个菜,吃喝半天,聊聊往事。我说,毕业晚会,你上台唱了一首张学友的《吻别》,那个时候追了哪个女生吧?阿旺似乎有点隐瞒,笑着说,没有没有,那时怎么懂得追女仔。然后,他就撇开话题,议论流行歌坛,说现在的歌手唱歌没法听,和尚念经比他们还好些。
就这样吃吃喝喝,我们的友情日益浓郁,成了比朋友更进一层的兄弟。他偶尔得空也到学校和我们打球、钓鱼、吃宵夜,有时他会感叹当老师自在。有时,我们也会到镇卫生院去“探望”女医生和护士。阿旺很想撮合我和一名叫小周的护士,说,院长是她的亲戚,你们好上可不得了了。但见了几回面,小周向他反映,我有点黑。我辩解,回村干活晒的,况且她也有点黑啊。他说,问题就出在这里了,她想黑白配啊。
后来的一个秋日,我们一大伙人相约到桂东南第一峰大容山秋游,扛一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,一袋火腿肠,一篓鸡翅鸡爪、话梅瓜子,加上一只大铝壶,浩浩荡荡地上山野炊了。深秋的大容山,登高远望,满目孤寥,苍茫邈远;低头近处,却仍有烂漫山花,开得骄傲从容。山丘的野芦苇,枝杆飞絮,浩然绚丽,则令人疑心进了水泊梁山,满心欢喜,豪侠灌顶,难耐嚎吼。这回游玩竟促使两对情侣去了领结婚登记的红本本,其中就有阿旺和他带去的朋友。不多久,他们就办喜宴了。他父母亲乐得不行,说,这喜酒得喝三天,你们是阿旺的兄弟好友,全都要来,不来怎么行,喝完阿旺的就到你们的。
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,阿旺靠口碑积攒了名声,村里人大多都相信这位赤脚医生。有一次,我的一颗牙痛得要紧,往往闹腾得半夜睡不着觉,不知是不是被虫蛀了。找阿旺看,熟人嘛。他看过,说,牙齿还好的,没事,只是牙龈过敏。接着开了5元钱的药,一天吃完,果真好了。我笑着说,高手哈,要不要给你送一面锦旗。他得意地说,信我,我就能医好,除了绝症。
再后来,我调到县城谋事,见面渐少。但每次回乡,我都到阿旺那里转转,照例吃饭闲聊,倒些苦水,追忆年华。每每这时,阿旺更显得自信乐观,说:再过十年,大家都会好起来,这个时代不会亏待勤恳老实、靠本事过日子的人。后来的事实,让我甚是佩服他的预言。时代滚滚直前,阿旺真旺了,他在原来店铺的旁边建起一栋三四层的楼房,一楼改为小型的日用品超市,主要当老板,偶尔也帮熟人看看病。既然发财,人就愈来愈圆润了。
不知不觉,同学中年,两人见面时聊得更多的是孩子。我的孩子在县城上学,阿旺的大儿子也上小学了,在村子对岸的镇中心校就读;转眼,又是一个轮回。青春依然犹如遇袭的壁虎,惊惶逃窜时尾巴掉落了。
去年初冬,我驾车回乡,去看阿旺。听说,他已经受聘到镇卫生院当防疫医生,找他求证,果然如此。我说,老同学厉害,一下成了乡村振兴的先锋队员。阿旺笑容灿烂,说,到底还是把自己上交给组织了。后来,听说阿旺很得赏识,技术过硬,做事勤快,值得信任。阿旺还有文采,卫生院的防疫宣传标语都由他一手包办了,纯手工毛笔字,古典韵味,看的人举拇指点赞:这一笔字,叻喔!
再见面,我问,空闲还唱歌么?阿旺一愣,定定望我。我笑说,张学友还在唱呢。他也笑了,答,唱,为什么不唱,酸甜苦辣咸,统统唱个遍。
[作者简介:梁勇,广西作协会员,“文学桂军”新锐作家(签约),作品发表于《广西文学》《红豆》《三月三》《当代广西》《青年作家报》《广西日报》《辽宁青年》等。获第二届广西网络文学大赛散文一等奖、广西壮族自治区成立60周年文学创作征集活动小说二等奖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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